你调的那个 AI API 中间站了几手人:OpenRouter 下架 3 家推理供应商,撤销 125 个端点的「零留存」资格
先讲结论:11 月 22 日,AI 模型路由平台 OpenRouter 发布公告,确认已从平台上移除 3 家推理供应商,并撤销 125 个端点的「零数据留存」(Zero Data Retention,下称 ZDR)资格。其中一部分是查实后被罚下的,另一部分是"先撤了再说"的预防性处理。
这句话的分量在于:过去两年所有人都在讨论"用哪个模型更便宜",而这份公告第一次由平台方公开承认——你发出去的提示词,中间经手的不止你选的那一家,而且有些经手方并不打算守你设的隐私开关。
先说清楚 AI 路由是什么
你在很多聚合平台上看到的"一个 API 调用上百个模型",靠的就是路由层。它的工作方式和外卖平台很像:
- 你下单(发一次请求),平台把单派给一家能做的店(供应商)
- 有些平台自己就是聚合器,它后面还有别的聚合器,一层套一层
- 有些模型开发者自己也接单,但也会把单转给第三方机房代跑
问题出在每一层都能看到完整的提示词和回复。OpenRouter 的公告没有回避这一点,公告里明确写了这些调查结果"没有显示 OpenRouter 自身遭到入侵或未授权访问"——但同时承认,问题出在它把请求转出去之后。
这就像你托朋友代购,朋友又找了代购,代购又找了代购。东西最后到了,但你的清单被复印了几份,你不知道。
OpenRouter 具体做了什么
公告给出的处置动作一共五条,前两条是硬动作,值得逐字看:
- 下架 3 家供应商,依据是内部调查结果
- 移除 125 个端点的 ZDR 资格,其中既有被研究人员点名的问题端点,也有平台自己"作为预防措施"额外移除的
- 把这套研究方的测试方法改造后接进自己的常规流程,持续跑
- 对网络路径做技术核验,找出"请求和回复可能被转发给第三方"的具体环节
- 被移除 ZDR 资格的端点,想恢复必须重新提供证明和保证
第 2 条里"预防性移除"这个措辞值得单独拎出来。它意味着:125 这个数字里有一部分不是查出来的,是平台判断"便宜得可疑"后先摘掉的。 反过来说,真实受影响的端点数量可能比 125 更多,也可能更少——公告没有分项披露,这个边界必须保留。
触发这件事的那份研究,狠在细节
OpenRouter 公告里点名感谢了安全公司 Dragos 的报告。那份研究才是整件事的起点,它的方法简单到有点残忍:
研究人员自己造了一大批"金丝雀令牌"——本质上是从未被任何人使用过的唯一网址、域名、AWS 密钥,然后把这些假令牌混进正常的提示词里,发给各家 AI 服务。令牌只在一种情况下会"响":有人真的去访问了它。只要响,就说明有人看到了原始提示词。
时间跨度是 2026 年 7 月到 11 月,总共约 200 万条提示词。结论有三层,一层比一层难看:
第一层,有人在做实时窃取。 至少 3 家供应商的数据在被持续偷。最大的一起涉及数百个 AWS 密钥,而且有个细节很关键:部分被偷走的密钥来自"供应商在模型开始运行之前就已经拒绝掉"的请求。 这说明攻击者是在供应商的门口复制请求的,根本不需要深入到推理栈内部。换句话说,那层门禁形同虚设。
拿到密钥之后,攻击路径非常套路化:几小时内验证密钥是否有效,然后翻 S3 存储桶、查 Secrets Manager 和 Parameter Store,最后尝试在 AWS Bedrock 里开模型、建 API key、加自己的 IAM 用户留后门。研究方埋下的假密钥被用于了数万次 AWS API 调用,有的密钥在被埋下三周后还在被人用。
第二层,中间商根本不需要"攻破"任何东西。 Dragos 发现,某些在市场上转售推理能力的卖家,只需要做三件事:把模型价格挂到最低、打开请求日志、等。流量自己就来了,因为市场是"最低价拿单"。有人就用家用宽带、个人电脑,一条一条地试研究方埋下的登录凭据。
这里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是研究方的原文意思:隐私标记只约束第一跳。 你的 ZDR 开关在平台入口是按下的,但请求往后走了两跳、三跳之后,那个开关没人再替你按一次。
第三层,ZDR 在不少地方是被直接无视的。 报告里有两组对照很扎眼:
- 有一家中国 AI 实验室的系统,抓取了发往其模型的超过一半提示词里的秘密网址,其中包括约三分之二的标注了 ZDR 的请求。Dragos 没有点名这家实验室。 而且这不只发生在直连该实验室的场景——几家美国托管商转售这家实验室的模型,发到美国托管商的提示词,触发了完全相同的爬虫。也就是说,客户特意选了美国供应商以把数据留在美国,最后并没有留住。
- 另一个案例里,一条发给某中国供应商的提示词,24 天后其中的链接被贴进了飞书(海外版叫 Lark)的一个内部群。两分钟内,这条链接在北京和上海的 3 台电脑、3 部手机上被打开。而 Dragos 给该供应商的披露里只包含了链接的前 8 个字符——能把完整链接贴出来的人,看的是三周多以前的完整存档。
美国的大厂也不干净:其中一家在研究方只调用过一次搜索接口两个多月后,仍在爬那个秘密网址。
供应商自己怎么认的
这是整件事里最硬的部分——不只是研究方说,被点到的供应商自己发了公告。
Novita 在 11 月 22 日的公告里承认:由于一个路由配置问题,一条本应只对特定客户生效的 API 转发路径被放大适用了。结果是 2026 年 5 月 28 日到 11 月 11 日期间通过 Novita 走的 MiniMax 请求,内容"可能已被第三方访问或留存"——包括直接走 Novita 的,也包括经 OpenRouter 路由到 Novita 的。Novita 强调自己没有留存客户提示词或输出,并表示正在向 MiniMax 核实数据处置情况。它同时给了一条很实际的建议:如果你的请求里带过有效的凭据、API key 或密钥,请按已泄露处理,轮换掉。
Phala 的报告时间更早(11 月 10 日),但覆盖的窗口与本次事件重叠:10 月 21 日到 11 月 8 日期间路由到 Phala 的 DeepSeek V4 Flash 请求,内容一律按已暴露处理。Phala 的说明更严重一些——攻击者不仅拿到了应用凭据,还可能拿到由其密钥管理系统派生的密钥,涉及受影响的机密虚拟机租户。Phala 表示已在 11 月 8 日控制住事件,11 月 6 日轮换了 KMS 根密钥,完整根因分析待发布。
把这两家的时间窗口和 Dragos 的研究周期对一下:7 月到 11 月,完全咬合。
适用场景:对不同的人,这件事的意义不一样
如果你只是偶尔用聚合 API 写点小工具:影响有限,但有一件事现在就该做——检查你的提示词里有没有顺手粘进去的真实密钥、内网地址、数据库连接串。这类东西一旦进了提示词,就等于交给了中间每一跳。
如果你在做 Agent 或自动化流水线:这是重点人群。Agent 的特点是"能读到什么就发什么",它会把环境变量里的 key、仓库里的凭据一起打包送进上下文。Dragos 的建议在这里特别对症:在上下文里主动埋一个假凭据,一旦它被使用,就当作安全事件处理。 一个免费的金丝雀令牌就能开始。
如果你在采购,且合同里写了"数据不得出境":这次报告给出了一个很具体的教训——你选的供应商注册地,不等于你的数据实际停留地。转售、代跑、隐藏跳数,都能让数据绕一圈回来。要么自己指定上游供应商而不是接受默认池,要么干脆选单一家、单合同、单隐私政策的直连方案。
怎么用:四步行动建议
- 翻一遍最近三个月的提示词和日志,看有没有真实凭据被粘进去过。有就轮换,别等。
- 在 Agent 的上下文里埋金丝雀令牌。这是成本最低、见效最快的检测手段,Thinkst 的免费 Canarytoken 就够起步。
- 别用"最低价市场"跑敏感任务。研究方的原话大意是:如果连价格低得离谱都不觉得可疑,那这条链路里总有一环在替你做决定。
- 把 ZDR 当成"第一跳承诺",不是"全程承诺"。开它是必要的,但不足以证明数据没被看过。
避坑与不适用场景:什么时候不用紧张
有三件事需要保持清醒:
第一,这次没有证据表明 OpenRouter 自身的系统被攻破,公告对此的表述是明确的。被攻破的是它转发出去之后的环节。
第二,不是所有供应商都有问题。公告里下架的是 3 家,被撤销 ZDR 的是 125 个端点,而平台上的端点总数远大于此。问题在于你从外面看不出来哪一个是哪一个,这才是需要靠自选上游和自测来解决的部分。
第三,研究报告里"中国某实验室""某中国供应商"这类表述,Dragos 是刻意匿名的。任何把它直接对应到具体公司名的说法,都不是这份报告说的。本文同样不做这种推断。
一点背景补充
OpenRouter 是一个商业闭源的路由平台,靠订阅与按量计费赚钱,本身不训练模型。这类平台的价值在于「一个 key 打通上百个模型」,代价是把原本一对一的信任关系,变成了一对多、且链条不透明的信任关系。这次公告之所以值得单独写一篇,正是因为它把这个平时看不见的中间层,第一次摊开在了明面上。
参考来源
本文所有事实均可在以下原文中直接核对,链接如下:
- OpenRouter 官方公告(Data Processing Incidents on Inference Providers):https://openrouter.ai/blog/announcements/data-processing-incidents-on-inference-providers/
- Dragos 研究报告(AI Supply Chain Security: What Canary Tokens Found):https://www.dragos.com/blog/ai-supply-chain-security-canary-tokens
- Novita 公告(Privacy Notice Regarding MiniMax Requests on Novita):https://novita.ai/blog/minimax-requests-privacy-notice/
- Phala 报告(Phala November Preliminary Incident Report):https://phala.com/posts/phala-november-preliminary-incident-report
- The Decoder 报道:https://the-decoder.com/security-researchers-show-how-cheap-ai-inference-providers-steal-keys-and-snoop-on-users/
需要说明的是:本文的处置动作、时间窗口与供应商自认部分,均来自 OpenRouter、Novita、Phala 的官方公告原文;研究过程与发现部分来自 Dragos 报告原文;The Decoder 的报道用于交叉印证发布时间与关键事实。
参考来源
- https://openrouter.ai/blog/announcements/data-processing-incidents-on-inference-providers/
- https://www.dragos.com/blog/ai-supply-chain-security-canary-tokens
- https://novita.ai/blog/minimax-requests-privacy-notice/
- https://phala.com/posts/phala-november-preliminary-incident-report
- https://the-decoder.com/security-researchers-show-how-cheap-ai-inference-providers-steal-keys-and-snoop-on-users/